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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话的时代,方言何去何从?

如今的时代似乎是一个任何方面的多样性都在被逐渐摧毁的时代。在人类使用钢铁机械破坏环境和生物多样性的同时,互联网带来的空前的信息传播量也在逐渐摧毁着现存语言的多样性。面对发展和交流的重要性,小众语言/方言的使用者几乎无力抵挡这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在费劲精力学习大众语言后终于获得其交流上的便利之后,还会背上“丢掉祖宗文化”这口谁也不愿意背上的锅。语言作为一种信息交流工具确实让更多人融入了现代社会,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能够加快脚步发展;但同时,人类正在逐渐失去语言作为文化载体的意义,每一门小众语言的消失都是文化银河中一颗璀璨繁星的陨落。许多语言已经随着它特有的词汇、表达方式、使用它的人群的习俗等等,被历史的长河遗忘。

具体到中国,历朝历代都有过许多不同地区的语言随着当时的官话的推广而逐步消失。而如今,普通话的推广也在逐步加深这一趋势。我国的《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三五”发展规划》也明确指出了提升农村地区的普通话水平是时代发展的需要。但另一方面,学习一门新语言的时间投入和成本是巨大的,这也导致了许多在少数民族语言和汉语方言区域长大的00后一代已经只会说普通话,不会说自己本地的方言了。

那么,在这个普通话的时代,方言该怎么发展?

语言使用层级

为了探究语言的演化和消失,我们不妨建立一个简单的模型。

每一个人的母语通常都是直接继承于自己的家人和同伴等距离自己比较近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个语言/方言的使用者会集中分布在一片连续的地区。而当这个人度过了儿童阶段,开始寻求更多、更大范围的连接的时候,变数就出现了。

在此我们引入三个假设:

假设1:所有人都有且仅有唯一一个母语,双语母语者暂时不在这个模型的考虑范围内。

假设2:所有人使用语言的目的都是方便交流,语言研究者和爱好者不在这个模型的考虑范围内。

假设3:学习一门新语言需要投入很大的时间和精力,因此决定学习新语言一定是出于它能够带给我们的利益大于投入。

我们可以给每个语言/方言计算一个它的“影响力”。不论你是用母语者人数、使用者人数、被使用的频率、还是哪个你自己定义的指标来衡量一个语言或方言的影响力,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同的语言的影响力有大有小。小到可能出了一个村子都无法和外人相互理解,大到像普通话一样能够覆盖全国,或者像英语一样成为全世界的通用语言。

那么,假如你是一个刚刚走出村子、开始学习第二外语的年轻人,你会选择学习哪门、或者哪几门语言呢?

现实生活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并且有许多不同的因素会影响一个人对第二外语的选择。但在这里,我们将模型简化一下,仅考虑两个影响因素:外语与母语的相似程度外语的影响力

  • 若一个外语与某人的母语越相似,那么这个人就可以花更少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这门语言。
  • 若一个外语的影响力越大,那么这个人学会这门外语之后就能和更多人交流,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回报。

若只考虑这两个因素,并且根据之前的假设3,一个合理的推论就是:如果一个语言A在学习难度或者影响力这两个指标上都不如另一个语言B,那么A就不值得作为一个外语去学习。

举个例子:如果你生在一个杭州的闽语方言岛,你的母语是闽南语,而周围的人大多数都用普通话和杭州话,少数情况下会用闽南语,极少数情况可能会用粤语,那么将这几个方言的影响力和相似度放在一个坐标轴上:

方言对比方言之间的相似度数据来自[3]

那么根据刚刚的推论,在这个例子里面,由于广东话和上海话在你所处环境的影响力都不如杭州话,且这两个方言与闽南语的距离都比杭州话远,因此这两个语言就不如杭州话值得学习。也就是说,在这个表格里值得作为第二语言学习的只有两个:杭州话普通话

语言的演化和消失

根据我们之前的几个假设以及推导出来的语言层级模型,我们可以尝试来分析一下语言的动态变化过程。

首先我们还需要引入另一个假设:

假设4: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个人语言能力的退步,自己学过的所有语言可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遗忘。自己最常使用的语言通常最不容易被遗忘。

具体来说,遗忘可能表现为以下几种不同的形式:

  • 语音层面:忘记母语特有的发音,在说母语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口音。
  • 词法层面:忘记母语的词语和构词法,用第二、第三语言中的对应词语代替。
  • 句法层面:忘记母语的语法规则,用第二语言的规则代替。

如果你有长期学习第二外语的经历,应该或多或少体验过这其中的一点或几点。比如我自己在长时间接触英语的时候,说中文偶尔会控制不住地想到英文词汇以及习惯用英语的构词法(比如更频繁地用“xxx化”这样的表达,与英语“xxx-ize”对应)。

根据假设4,似乎影响力小的语言必然会朝着影响力大的语言合并,这看起来很悲观,但现实是已经有许多影响力小的语言被影响力大的语言替代或者被同化了。例如在英语的影响下,即使没有强力执行单一语言政策,许多美国原住民的语言在上个世纪已经濒危或消失了。在国内的大城市里,许多曾经的方言发音也逐渐向普通话靠拢,例如B站up小白的二次元中介绍的成都新老发音对比。

当然需要注意的是,这几个假设并不完全与实际相符,比如我们并没有考虑语言的代际传递。一个孩子在从长辈学习一门语言的时候,有可能习得的发音、词语、语法规则等等都和长辈使用的词语和语法略有差别。这样的差别在一代以内可能不太明显,但随着时间的积累,即使同一门语言也会逐渐演变和分化。这和生物的繁殖、演化、分化很像。我也找到了一些用数学建模的方法研究语言演化的论文,可以看这里:[2]

2024.05.31注

还有一点需要承认,即这个模型不能解释每一个个体的第二语言学习情况。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出于个人原因学习一门与自己母语相差较大、且对自身生活影响较小的语言。而且,由于这个模型没有足够的案例支持,更多只是一个主观推测,因此可能与现实情况有较大偏差。

案例研究: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在这个刚刚过去的寒假里,我去了成都一趟,专门去了解了一些成都附近的风土人情。

龙泉驿区虽然距离成都市中心仅约30公里的路程,但是两地的方言有许多的不同。成都市中心以及成都大部分郊区的方言都是成都话,隶属于官话中的西南官话分支,但是由于龙泉驿附近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在清朝初年的湖广填四川来到成都的客家人,所以目前龙泉驿附近主流的方言是属于客家话下的四川客家话分支,在本地也叫土广东话。这点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采录展示平台有详细介绍,维基百科上也有对应的文档,在这里就不赘述了。

龙泉驿地理位置龙泉驿的地理位置

湖广会馆湖广会馆:湖广填四川后,湖广会馆作为从湖广地区来的同乡人的社交和议事场所

龙泉驿区属于是巴蜀地区的一个客家话方言岛。出于日益增长的交流需要,现在大部分龙泉驿本地人都会说两种方言——客家话和成都话,能流利使用普通话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在龙泉驿最著名的景点——洛带古镇,由于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景点附近的工作人员几乎都会普通话、成都话、客家话这三种方言。因此可见,在旅游景区附近,三个方言按照影响力排序就是:普通话 > 成都话 > 四川客家话

洛带古镇洛带古镇

自从客家人迁至龙泉驿以来,他们使用的语言就从未停止演化。我采访了一些旅游景区附近的本地人,询问了部分字词在本地方言的说法,并且在征得采访者同意的条件下录音备份。与Wiktionary上给出的梅县客家话读音对比结果如下:

字/词 梅县话读音(IPA) 龙泉驿客家话读音(IPA) 成都话(IPA)
/jit̚/ /ji/或/jao/ /ji/
/ŋi/ /ni/ /ɚ/
/sam/ /san/ /san/
/ɕɨ/ /ɕɨ/ /sɨ/
/n/ /oŋ/ /vu/
/liuk/ /liu/ /liu/
/t͡ɕʰi/ /t͡ɕʰi/ /t͡ɕʰi/
/bat̚/ /ba/ /ba/
/giu/ /t͡ɕiu/ /t͡ɕiu/
/səp̚/ /sɚ/ /sɨ/
我(𠊎) /ŋai/ /ŋai/ /ŋo/
你(伲) /ni/ /ni/ /i/或/ni/
吃(食) /səp̚/ /səp̚/ /t͡sʰɨ/
/t͡sʰa/ /t͡sʰa/ /t͡sʰe/

可以看到,本地的客家话在大部分字音上保留了客家话的读音,尤其是比如“我”、“你”这样的人称代词;但同时,这里的方言已经有许多特征在向着西南官话靠拢了,比如“一”、“六”、“八”等字失去了入声。

怎么保护濒临消失的方言?

造成不同语言/方言影响力不同的因素有许多。

  • 部分语言,比如普通话,通过其官方地位获得更大的影响力。普通话作为学校教授的唯一标准语言让它成为了我国所有人默认的交流语言,全国各地的人都能相互听懂对方的普通话。
  • 一些其他语言通过文艺作品的传播获得了其母语区域外的影响力,像是80年代的粤语的流行歌、电影和其他艺术作品在中国的影响范围就超出了广东和港澳地区,让粤语成为了文艺界的流行语言。
  • 科技对语言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收音机、电视、互联网等科技让语言的影响可以跨越地域、跨越空间,而这给了原本影响力就很大的语言更多的优势:一门影响力更大的语言更有可能被作为电视台播报的指定语言或者网络上的内容制作者使用的语言。

在我们开始思考具体怎么做之前,我们还需要先明确一个问题:我们保护这些方言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想保护方言?

关于这个问题,各种说法众说纷纭,不同学者的动机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可以明确:每一个方言的背后都是一个群体的一系列故事和一个灿烂的文化,而保护方言是为了保护濒临消失的文化,是给社会发展对文化多样性摧残的一种补救。

有些人认为一个语言只有在有人使用的时候才算是“活”着,希望看到语言成为历史的“活化石”而不仅仅是在数据库里作为历史存在过的证据;而有些人则认为只要我们记录了足够多关于一个语言的信息(例如文字、拼音、音频和视频等),这个语言就算是被保存了下来,他们不希望看到语言/方言的保护阻碍了社会的正常发展和进步。两种想法各有各自的道理,同时也有各自的局限性。

有些人可能会把语言和生物作类比,认为语言多样性和生物多样性需要用同样的方法来保护,但是这两者有完全不同的成因和演化方式,两者对社会的影响也不尽相同。

  1. 首先,不同的物种之间很难产生后代,这意味着生物只会不断分化、相互竞争,而一个生物灭绝另一个生物只能靠捕食或者竞争将其淘汰。语言则不同,语言除了分化和竞争以外还会相互融合、同化,而根据之前的模型,语言的融合也是语言演变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2. 另一方面,生物的多样性会给社会生产和人们的生活带来负面影响,但语言的多样性减少反而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更便捷、更能增加社会的运行效率。我们保护语言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语言和文化本身,让后世的人们能够读懂、听懂今天的语言。

那么到底要怎么做?

在如今的社会,普通话对各地方言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保护小众方言的途径已经不多了。显然,让所有方言的使用者与外界隔离、完全不接触外界的其他语言是不人道的,这与人民的意愿和现代社会的发展相矛盾了。至于我们还能做些什么,那就取决于你对上一个问题到底更支持哪一派了。

如果是第一派,那么你应该会希望通过建立详细档案来保存一个语言。曾经在我们没有录音、录像设备的时候只能通过编写字典来记录一个语言的文字,而现在我们还可以记录语音、视频等更加全面的信息。目前世界各地的语言机构已经建立了许多这样的档案,比如你可以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采录展示平台看到中国详细到每个城市、每个地区的方言。只要关于一个语言的档案足够详细,后世的人就可以根据这个档案重新学会这门语言。

如果你支持第二派,那么你应该会赞同这个说法:保护一个语言最好的方法是增加它的影响力。小到招牌、标语的拼音转写,大到文学、艺术、音乐作品,只有让更多人了解到、认识到、欣赏到一个语言,它才能获得更多传播机会和更大的影响力。但是,这个方法在我国目前强力推广普通话的政策下很难实行,甚至像粤语这样在30年前随着港片和香港流行歌风靡全国的语言到现在也逐渐衰落了。

但不管怎么样,语言都会自然而然地演化。每一个语言的档案也只能反映某一段时间内这个语言的发音、词汇、语法等信息,在人群中使用的语言也会不断发生音变、词变、加入新词、去除旧词等等变化。因此,不论是建立档案还是增加影响,都不可能够永久地准确保存某个语言。

总之,语言保护任重而道远,并且它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有相当多矛盾的地方。发展还是传统,这是一个需要不断思考并权衡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de Swaan, Abram. ‘Endangered Languages, Sociolinguistics, and Linguistic Sentimentalism’. European Review, vol. 12, no. 4, 2004, pp. 567–580, https://doi.org/10.1017/S1062798704000481.

[2] Stauffer, Dietrich, and Christian Schulze. ‘Microscopic and Macroscopic Simulation of Competition between Languages’. Physics of Life Reviews, vol. 2, 03 2005, pp. 89–116, https://doi.org10.1016/j.plrev.2005.03.001.

[3] 黄艺华. 基于方言之间的预测相似度进行方言聚类, zhihu, 26 Mar. 2022, https://zhuanlan.zhihu.com/p/464735745.